清晨六点，天还是灰的。我爬上塔吊驾驶室，脚下是几十米的高度，眼前是一整片沉默的钢铁丛林。

那是本地人嘴里“待遇好、工资高”的老厂区。可从我的视角看过去，它更像一头睡熟了的巨兽。

最显眼的是那根横贯画面的大圆管。照片里它细得像根筷子，可我知道，它的直径比一个成年人还高。我开塔吊吊过它的配件，吊钩挂上去，钢索绷得笔直，风一吹，整根管子在半空缓缓转动，像一根被时间遗忘的骨骼。

它旁边还有无数根管子。粗的细的，横的竖的，弯头处锈成暗红，直段泛着铁青。它们从这座厂房钻出来，钻进那座塔架，绕一圈，又爬上去。

刚来那天我看了半天，忽然明白：这不是杂乱，这是工序。矿石要经过多少道手才能变成钢，这些管子就绕了多少个弯。每一道弯，都是有人曾经爬上爬下、拧过阀门、记过温度的地方。

那些楼，看着像普通民房，其实有十层楼高的高度。灰白的彩钢板外墙，黄色的楼梯一层层绕上去，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。窗户黑洞洞的，有的玻璃碎了，风灌进去，呜呜地响。

远处的高炉架还立着，锈迹从顶到底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。最后一张是待炼矿石仓库也是面积很宽的，厂棚或者露天，堆积着各种各样矿石。

草已经长起来了。厂区的路缝里、管道下面、那基座旁，绿得发亮。有人跟我说过，这厂子最忙的时候，晚上灯火通明，天都是红的。现在只有我头顶的塔吊在动，黄色的吊臂划过灰色的天，把新厂房的钢梁一根根送上去。

我在建的是新厂区。老厂在身后，一寸寸锈下去；新厂在眼前，一寸寸长起来。这画面说不上伤感，倒像一种交接。

本地人提起这厂，语气里总有点羡慕：福利好，工资比一般厂高。可羡慕的人不一定知道，高温炉前是什么滋味，夜班下班天还没亮是什么心情，那些管道旁边，夏天能烫得不敢靠。高工资从来不是白给的，它是一天八小时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用汗和耳朵里灌进的风换来的。

我不过是个开塔吊的，跟他们的待遇没半毛钱关系。我拿我的工钱，爬我的塔，吊我的钢。但每天低头看见这些锈，心里总会动一下。锈是什么？锈是时间。是有人在这里待过、熬过、扛过的证据。

吊钩又升上去了。钢梁在风里轻轻晃，我按下操作杆，让它稳稳落进预定位置。老厂在身后老去，新厂在我手里长大。而我，恰好站在这两者之间的半空里。